第三十九章 宿命中的相遇(下)
黑甲武士张定边把手里的长弓挂在马鞍上,这样他就可以双手凑出九个指头来比划出清晰明确的数字,这一刻年轻人无比的严肃,像极了一个地道的商人,侃价正是拿手看家活,丝毫不能懈怠。
“九……九成?”郭幼虎如果能够看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,也一定会吃惊的,他的眼睛瞪得堪比铜铃,他指着张定边的手指,刚才因为年轻人带来的畏惧瞬间消失了,满脑子盘旋一个念头,遇到奸商了,他愤怒的指着张定边,“你这是侃价还是抢钱,做生意有你这样的吗?一开口就是九成,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。”
这回儿轮到张定边发愣了,他有点奇怪的望着郭幼虎,“你以为我们是甚么人?我们是马贼啊,就是明抢啊。”
“少一点可以吗?”赵养卒笑着问。
“当然可以,”张定边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可以还价。”
“十成。”赵养卒笑意越发灿烂了。
“甚么意思?”张定边呆住了,他有点算不过来,两只手拨算了一阵,始终分不清还价十成是多少,“你要把所有货物都给我?”张定边皱起眉,茫然不敢置信的看着赵养卒,他后面的同伴也是面面相觑。
“我是说,十成留下,”赵养卒一字一顿,“你可以带个屁滚回去。”
张定边这次明白了,他身后的同伴也听懂了,他沉下脸,自马鞍旁拿起自己的长弓,从马鞍另一边的箭匣里抽出七根“黄金箭”,七根箭夹在指间,如同刺猬在身侧聚成一团。那黄光闪烁的狼牙箭带着巨大的威压,直指赵养卒。
“你……很好,”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,“不怕死。”
“不打过一场,怎么可能甘心白手把东西送给你呢,”赵养卒喟叹,“总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,都是刀头上讨生活的,谁怕谁呢?”
赵养卒扬手,整个商队后队开始缓缓有序的向后重新退入黑风峡谷,前队中冒出近百名李氏子弟,闪身下马,撕开衣服,赤着膊,黑着脸,将手里长枪擒在手里,看样子却是准备投出去,预备着夺命的一击。在投枪手的身后,百名骑士手持长枪,最好突刺冲锋掩护投枪手的准备。
马贼们被突然出现的投枪手,唬的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,可以相见他们看到这群投枪手时,心里雷亟般的悸动。
“投枪?”
张定边心中咦声了一句,他曾经见过不少西域过来的商旅,彼此在聊天的时候,那些西域商人曾经自夸,在他们的家乡,每逢大战,总有成千上万的投枪手立身在大军阵前,将军一声令下,枪如风如雨被投出,遮蔽了天空和星月,等落下来时,那是神在惩罚世人,带走无数的鲜活生命,不可阻挡。闲暇时,张定边也曾畅想过那种场面的宏大,可他一直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,也绝没有想到,会在这样一个场合遇到这种新奇的打法,这让张定边惊疑之余,竟是兴奋起来。
“这就是你的筹码?”
“当然……不止这样,”赵养卒摇摇头,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能打败你的人。”
张定边笑了,笑意淡淡的,火把闪烁的光芒照亮了男人好笑的眼神。
在双方对话的时候,商队的后队重新退入山谷内,而前队却和定边十八骑对峙着。
“郭兄,让拉牲口的兄弟们往后退,我带人在这里和他对峙,三十柄强弩,近百投枪还有严阵以待的骑士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抓紧时间快,另外塞住牲口的嘴,这里是黑风峡谷,滑沙了可就糟糕了。”赵养卒冲着郭幼虎低声道,后者赶忙低头答应,指挥着行商们往后退。
张定边的张弓搭箭的角度悄然变了,长箭直指那些想要往后退的车夫们。
赵养卒甚么也不说,手往前一挥,那百来名投枪手大步向前,速度越来越快,这是助跑。他盯着对面的黑甲张定边,“定边十八骑的威名,闻名整个回疆数十载,在下虽然身在北疆也是如雷贯耳,知道定边十八骑是传奇,也最在惜自己的名声,不杀手无寸铁之人,那些车夫,除了一根赶马的鞭子,可没有甚么能威胁定边十八骑的。传出去,说定边十八骑齐动,只为了射杀不懂武艺的马夫,那定边十八骑几十年来的名声怕是会有损吧。况且留这些人在这里,我们也打不开不是?”
张定边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,放下了手中的长弓,任马队退回黑风峡谷。
“赵兄弟,你可一定要小心啊,可万万要救回我家大爷,要不然幼虎回去也没脸再去见我家二爷了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,”赵养卒压低自己的声音,“带人赶快退回谷内后,别停顿,继续后退,往顺山岭退,这里的胜负还难说。”
“往回退?”郭幼虎心一抖,“那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,离交易的时间……”
“都甚么时候了,还说这些,”赵养卒神色开始焦急起来,“保命要紧啊,怎么跟马吉利一样,赚钱不要命了。”
郭幼虎张张口,欲言又止,可最终只是苦笑着抱拳:“赵兄弟千万小心,尽量保全我家大爷吧,唉。”郭幼虎叹了口气,掉转马头往回头。
“郭大哥,照顾好阑珊。”赵养卒在后面喊道。
“只要幼虎不死,叶小姐绝不会有事。”郭幼虎回道,手里的马鞭抽的空气爆响连连,“勒住马匹的嘴,小心一点,镇定,拉开距离,不要惊了马,到时候滑沙,大家一个也活不成。”
车夫们回头,一阵心悸的看着已经渐离渐远的黑甲武士,风声如雷,然而此刻所有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,那个年轻人给人的压抑感真是太强了。
“好了,该走的差不多都走光了,地方果然空下来了,”张定边露出来的目光像是把刀子,逼在赵养卒的眼前,恨不得一下子剜去那双是深不见底的黑瞳,“杀了你们再追上去,也不迟,这么庞大的商队,能走多远呢?”
望着张定边逼视自己的眼神,再回望了四周,所有的郭家人都走了,除了那个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瘫软在地,双眼无神的郭子旺,留下来的全是李家人了,赵养卒突然笑了,笑的很开心,开心的让张定边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
“我们做一笔真正的生意如何?”赵养卒摊摊手,“阁下兄弟的命是命,我们李家子弟的命同样是命,大家整日里拼杀来拼杀去,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。这郭家是主动找上我们李家的,让我们一路护送他们到斋桑泊,代价是货物的三成。这一路上,不瞒张大哥,我们途遇雪狼群,一番死斗,好不容易才活下来,但损失惨重,虽然从规矩上说,这种事也怪不得郭家,理当是我们李家独自承当损失,但是此次损失实在过大,在下又是第一次出行就遇到这种倒霉事,每每想到这,实在是食不甘味,寝不酣眠,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信任我的爷爷……”
“别废话,痛快点儿,”张定边冷笑,“你到底想和我做甚么生意?”
“好,痛快,”赵养卒收敛了笑意,探出五根手指,“我们合作,各拿货物的五成。”
张定边呆住了,那些听见赵养卒说话的李家子弟也僵住了,虽说在北疆的一些部落,平日里保护商队收取佣金,有些也暗地里做点马贼的勾当,可是像这样名正言顺的和马贼同流合污,却从来没有过,一旦传出去,李家多年而来积攒下来的清誉彻底成一泡黄汤。可是在场所有李家子弟心中一惊后,就恢复寻常,这一趟他们损失了数百名兄弟,其中有许多都是骨肉至亲,这些人安家费就远远不是三成货物可以抵的。于理,他们应该自负盈亏,可于情来说,他们心中实在不甘,甚至都害怕回家见年迈的老母,不知如何解释才好。
跌落在地的郭子旺此时回过神来,他不敢置信的盯着远处那个立身在马上的冷漠少年,开始他们已经跟李家说好了这一路保镖的价格,货物的三成,那已经让郭子旺心里流了无数的血,可如今居然又多了两成,临战,赵养卒居然私自把价格抬了两成,并且剩下五成将是定边十八骑的,这意味着,他这趟北疆之行不仅血本无归,而且连命也搭上了,他知道,这些人绝不会留着自己等人的命泄露出消息的。
“赵养卒,你你你……你怎么可以这样?”郭子旺大少的朝少年怒吼着,目龇欲裂。
“郭先生见谅,实在是这趟活我李家损失太大,”赵养卒的目光有点不敢看郭子旺,言语闪烁,“养卒现在都不知道回去如何和爷爷交待,只能出此下策。况且事前,郭先生曾经对养卒说,能不和定边十八骑动手就不动手,赶路要紧。养卒如今正是按照郭先生的意思办,赶路要紧,养卒归家之心,如焚啊。”
郭子旺哑口无言,他颤抖的指着赵养卒,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少年内心竟是如此的卑鄙丑陋,竟然伙同贼人一通坑害雇主。
“如果今天没有遇到定边十八骑,赵养卒也不会涨价,”赵养卒轻轻的叹了口气,“可是大爷您也感受到了,定边十八骑的威风,先不说能不能胜,纵然侥幸得胜,恐怕在场李家子弟也会元气大伤,那样我李家即使完成了这笔生意,战力也会损失太多,以后又如何在这北疆立足呢?为了面子,失了里子的事,赵某实在不想再偏执的做下去。”
郭子旺沉吟了一会儿,他突然扭过头对黑甲张定边道:“你把他们赶走,我白给你们货物的六成,留下四成给我可以吗?我知道你们定边十八骑从来不做赶尽杀绝之事,我们千里迢迢而来,只想回个本,四成那是本钱,请阁下成全。”
“我也出价四成。”赵养卒喝道。
“甚么?”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“我只要四成,大家也不必动手,也没有损伤,白的这许多财物,”赵养卒脸上青筋直跳,“我们这可有好几百人,定边十八骑再厉害,面对全副武装的几百勇士,就真的一点代价都不付出。看阁下追盘龙军如此,必定是爱护兄弟的人,何必用兄弟的命来进行无谓的拼杀呢。”
“这也可以?”郭子旺没有料到这意外的一击,一时间目瞪口呆的愣在那里,张口结舌,许久,他叹了口气,“那么我要是只想留下两成呢?”
“两成?”赵养卒郁闷了,哭笑不得看着郭子旺,“你这是跳楼价啊,大放血了。”
“还能再降一点吗?”张定边一脸渴望,“不如全给我吧,你们留个屁吧。”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原来不仅仅适合我啊,”赵养卒仰天叹息,“还是开打吧,打完了就知道结果了。”
铁灰色的铅云越发的低垂,大风吹过雪原,狠狠把冬草压伏在地,不知何时,天上有电光闪烁,在墨云中裂开穿梭,如蛇。赵养卒长枪一指,投枪兵分成三波,一波波的奔跑起来,他们在加速,手里的长枪震动如毒龙,带着尖利的颤音,震动每个人的耳膜。
定边十八骑和李家的子弟们同时放声咆哮,恶战开始了。
一道道闪电在墨云中炸响,若隐若现,声震四野,驮马们一改往日的无精打采,不需要马夫们马鞭的鞭策,拉着大车狂跑起来,那光景,就像是曹操的“绝影”附身,跑过了风,更跑过了光阴。山谷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远,马吉利才把脑袋从袍子里探出来,他一直把把脑袋缩在衣服里,他自己吓唬自己,那定边骑会认出自己,然后一只冷箭袭来,他躲不开,只能用破败的来棉絮袍子挡一挡,而逃了一路了,他始终没见到有人肯射他一箭。似乎他的命还没有那只箭金贵。他一路上骑着一头劣马,生怕比别人慢了,而事实上这次到底是比别人慢了,这一刻,他的逃命功夫似乎失效了。以往当别人往前冲的时候,他逃得快,可当别人一起退的时候,他却逃不过别人,恍然,马吉利忽然意识到,怕死的其实不止自己一人啊。
“管家,快点快点,”马吉利看到了同乡郭家的大管家郭幼虎,他正在焦急的招呼商队安静有序快速的通过黑风峡谷,想着都是老乡,这人之前对自己还不赖,马吉利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,“不要离谷口太近,马贼随时会追上来的。”
“不能快,”郭幼虎脸色焦急,可眼神很平静,“马贼敢放任我们离开不是没有理由的,大家都怕动静太大,引发泥石流,否则根本不会任我们离开的,有这么一个大累赘,定边十八骑怎么会好意的放任离开呢。等大战结束,如果我们败了,他们追过来,那时我们已经通过黑风峡谷,他们就再没有顾及。”
“啊?”马吉利被吓得直哆嗦,“拿我们不走了,留在黑风峡谷吧。”
“待会要是下起雨,怕是立马得死在这里,离开黑风峡谷,至少还有逃命的机会,不是吗?”郭幼虎没有再理后者,脸色沉重的指挥众人通过黑风峡谷。
“唉,这回真的要成‘死马’了,”马吉利望着赵养卒的方向,“想医也不用医了,还好我的东西还在。”马吉利顺手往自己怀里一拍,然后,整个身子都僵硬了。
“东西不见了。”
马吉利上上下下摸着自己的身体,他直感觉自己头皮发麻,自己带来北疆的宝贝不见了,原本他是揣在怀里的,一边走一边按着胸,像是“西子捧心”一样,就是怕宝贝丢了,可是刚才弯腰逃命的,也没想那么多,只顾往人群最多的地方闷头瞎窜,那时他记得自己正好在谷口,本来是随大队出去的,却不知谷口为何一下子拥挤起来,似乎前队再往后退,造成了一时的混乱,混乱中,他听到了“啪”的一声响,当时情形混乱,当家作主的公子大爷管家甚么的,全在阵前主持大局,他们商贩、马夫小人物全在后面,心中惶恐,也就没在意了。
想到那宝贝,马吉利忽然一咬牙,就想掉转马头往回走,可所有人潮走在往后走,以他的马术是没可能了,马吉利也发了狠,从马背上跳下来,闷头就往谷口方向跑。
“喂,老马,你跑错方向了?”
马吉利隐约听见郭幼虎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大喊,可他没办法。他行商前,家里因为自己赌博,已经快要到了当妻子卖女儿的地步了,家里未来数年的开销全指望这一趟了,他揣在胸口的铁盒子里,里面放的其实是一对祖传的白玉佩,鸳鸯两形的,活灵活现,用文人们说的话,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啊,雕工手艺都是一等一的,是当年老父马公在医治好一个病危的老地主,对方感谢送与他们的,本来那块鸳形玉佩是挂在自己女儿脖子上的,可是为了活命,马吉利只能狠下心来,不顾女儿的委屈眼泪,硬生生扯下来,凑成完整一对,他听说北疆之人阔气,尚中原文化,爱玉,特别是在这里交易,还不用收各种各样的税,也就打算冒一次险。可如今他把龙凤玉佩弄丢了,他回家怎么对妻女说,他至今还记得宝贝女儿被自己收回了那枚鸳鸯玉佩时,那一脸的委屈,很少哭泣的她,眼泪珠子无声的滚滚而落。那本来是自己承诺给女儿的嫁妆啊,鸳是女儿的,鸯是她未来夫君的。
“一定要找回来,一定啊,老天爷,你要保佑我,一定要找回来啊。”
马吉利真想抱头逃命,在人群中缩紧脑袋,但他只能撒丫子往最危险的战场跑,他捂住自己的耳朵,不去听郭幼虎的呼喊,玩命的不顾一切的往回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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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九……九成?”郭幼虎如果能够看清楚自己现在的模样,也一定会吃惊的,他的眼睛瞪得堪比铜铃,他指着张定边的手指,刚才因为年轻人带来的畏惧瞬间消失了,满脑子盘旋一个念头,遇到奸商了,他愤怒的指着张定边,“你这是侃价还是抢钱,做生意有你这样的吗?一开口就是九成,你还让不让我们活了。”
这回儿轮到张定边发愣了,他有点奇怪的望着郭幼虎,“你以为我们是甚么人?我们是马贼啊,就是明抢啊。”
“少一点可以吗?”赵养卒笑着问。
“当然可以,”张定边犹豫了一下,“我们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,可以还价。”
“十成。”赵养卒笑意越发灿烂了。
“甚么意思?”张定边呆住了,他有点算不过来,两只手拨算了一阵,始终分不清还价十成是多少,“你要把所有货物都给我?”张定边皱起眉,茫然不敢置信的看着赵养卒,他后面的同伴也是面面相觑。
“我是说,十成留下,”赵养卒一字一顿,“你可以带个屁滚回去。”
张定边这次明白了,他身后的同伴也听懂了,他沉下脸,自马鞍旁拿起自己的长弓,从马鞍另一边的箭匣里抽出七根“黄金箭”,七根箭夹在指间,如同刺猬在身侧聚成一团。那黄光闪烁的狼牙箭带着巨大的威压,直指赵养卒。
“你……很好,”他从牙缝里迸出这几个字,“不怕死。”
“不打过一场,怎么可能甘心白手把东西送给你呢,”赵养卒喟叹,“总要让你们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,都是刀头上讨生活的,谁怕谁呢?”
赵养卒扬手,整个商队后队开始缓缓有序的向后重新退入黑风峡谷,前队中冒出近百名李氏子弟,闪身下马,撕开衣服,赤着膊,黑着脸,将手里长枪擒在手里,看样子却是准备投出去,预备着夺命的一击。在投枪手的身后,百名骑士手持长枪,最好突刺冲锋掩护投枪手的准备。
马贼们被突然出现的投枪手,唬的不约而同的退后一步,可以相见他们看到这群投枪手时,心里雷亟般的悸动。
“投枪?”
张定边心中咦声了一句,他曾经见过不少西域过来的商旅,彼此在聊天的时候,那些西域商人曾经自夸,在他们的家乡,每逢大战,总有成千上万的投枪手立身在大军阵前,将军一声令下,枪如风如雨被投出,遮蔽了天空和星月,等落下来时,那是神在惩罚世人,带走无数的鲜活生命,不可阻挡。闲暇时,张定边也曾畅想过那种场面的宏大,可他一直没有遇到过这种阵仗,也绝没有想到,会在这样一个场合遇到这种新奇的打法,这让张定边惊疑之余,竟是兴奋起来。
“这就是你的筹码?”
“当然……不止这样,”赵养卒摇摇头,“我在等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能打败你的人。”
张定边笑了,笑意淡淡的,火把闪烁的光芒照亮了男人好笑的眼神。
在双方对话的时候,商队的后队重新退入山谷内,而前队却和定边十八骑对峙着。
“郭兄,让拉牲口的兄弟们往后退,我带人在这里和他对峙,三十柄强弩,近百投枪还有严阵以待的骑士,他们不敢轻举妄动,抓紧时间快,另外塞住牲口的嘴,这里是黑风峡谷,滑沙了可就糟糕了。”赵养卒冲着郭幼虎低声道,后者赶忙低头答应,指挥着行商们往后退。
张定边的张弓搭箭的角度悄然变了,长箭直指那些想要往后退的车夫们。
赵养卒甚么也不说,手往前一挥,那百来名投枪手大步向前,速度越来越快,这是助跑。他盯着对面的黑甲张定边,“定边十八骑的威名,闻名整个回疆数十载,在下虽然身在北疆也是如雷贯耳,知道定边十八骑是传奇,也最在惜自己的名声,不杀手无寸铁之人,那些车夫,除了一根赶马的鞭子,可没有甚么能威胁定边十八骑的。传出去,说定边十八骑齐动,只为了射杀不懂武艺的马夫,那定边十八骑几十年来的名声怕是会有损吧。况且留这些人在这里,我们也打不开不是?”
张定边犹豫了片刻,点点头,放下了手中的长弓,任马队退回黑风峡谷。
“赵兄弟,你可一定要小心啊,可万万要救回我家大爷,要不然幼虎回去也没脸再去见我家二爷了。”
“别说这些了,”赵养卒压低自己的声音,“带人赶快退回谷内后,别停顿,继续后退,往顺山岭退,这里的胜负还难说。”
“往回退?”郭幼虎心一抖,“那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,离交易的时间……”
“都甚么时候了,还说这些,”赵养卒神色开始焦急起来,“保命要紧啊,怎么跟马吉利一样,赚钱不要命了。”
郭幼虎张张口,欲言又止,可最终只是苦笑着抱拳:“赵兄弟千万小心,尽量保全我家大爷吧,唉。”郭幼虎叹了口气,掉转马头往回头。
“郭大哥,照顾好阑珊。”赵养卒在后面喊道。
“只要幼虎不死,叶小姐绝不会有事。”郭幼虎回道,手里的马鞭抽的空气爆响连连,“勒住马匹的嘴,小心一点,镇定,拉开距离,不要惊了马,到时候滑沙,大家一个也活不成。”
车夫们回头,一阵心悸的看着已经渐离渐远的黑甲武士,风声如雷,然而此刻所有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,那个年轻人给人的压抑感真是太强了。
“好了,该走的差不多都走光了,地方果然空下来了,”张定边露出来的目光像是把刀子,逼在赵养卒的眼前,恨不得一下子剜去那双是深不见底的黑瞳,“杀了你们再追上去,也不迟,这么庞大的商队,能走多远呢?”
望着张定边逼视自己的眼神,再回望了四周,所有的郭家人都走了,除了那个已经从马背上摔下来瘫软在地,双眼无神的郭子旺,留下来的全是李家人了,赵养卒突然笑了,笑的很开心,开心的让张定边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对。
“我们做一笔真正的生意如何?”赵养卒摊摊手,“阁下兄弟的命是命,我们李家子弟的命同样是命,大家整日里拼杀来拼杀去,说到底还不是为了混口饭吃。这郭家是主动找上我们李家的,让我们一路护送他们到斋桑泊,代价是货物的三成。这一路上,不瞒张大哥,我们途遇雪狼群,一番死斗,好不容易才活下来,但损失惨重,虽然从规矩上说,这种事也怪不得郭家,理当是我们李家独自承当损失,但是此次损失实在过大,在下又是第一次出行就遇到这种倒霉事,每每想到这,实在是食不甘味,寝不酣眠,心里总觉得对不起信任我的爷爷……”
“别废话,痛快点儿,”张定边冷笑,“你到底想和我做甚么生意?”
“好,痛快,”赵养卒收敛了笑意,探出五根手指,“我们合作,各拿货物的五成。”
张定边呆住了,那些听见赵养卒说话的李家子弟也僵住了,虽说在北疆的一些部落,平日里保护商队收取佣金,有些也暗地里做点马贼的勾当,可是像这样名正言顺的和马贼同流合污,却从来没有过,一旦传出去,李家多年而来积攒下来的清誉彻底成一泡黄汤。可是在场所有李家子弟心中一惊后,就恢复寻常,这一趟他们损失了数百名兄弟,其中有许多都是骨肉至亲,这些人安家费就远远不是三成货物可以抵的。于理,他们应该自负盈亏,可于情来说,他们心中实在不甘,甚至都害怕回家见年迈的老母,不知如何解释才好。
跌落在地的郭子旺此时回过神来,他不敢置信的盯着远处那个立身在马上的冷漠少年,开始他们已经跟李家说好了这一路保镖的价格,货物的三成,那已经让郭子旺心里流了无数的血,可如今居然又多了两成,临战,赵养卒居然私自把价格抬了两成,并且剩下五成将是定边十八骑的,这意味着,他这趟北疆之行不仅血本无归,而且连命也搭上了,他知道,这些人绝不会留着自己等人的命泄露出消息的。
“赵养卒,你你你……你怎么可以这样?”郭子旺大少的朝少年怒吼着,目龇欲裂。
“郭先生见谅,实在是这趟活我李家损失太大,”赵养卒的目光有点不敢看郭子旺,言语闪烁,“养卒现在都不知道回去如何和爷爷交待,只能出此下策。况且事前,郭先生曾经对养卒说,能不和定边十八骑动手就不动手,赶路要紧。养卒如今正是按照郭先生的意思办,赶路要紧,养卒归家之心,如焚啊。”
郭子旺哑口无言,他颤抖的指着赵养卒,实在不敢相信这个少年内心竟是如此的卑鄙丑陋,竟然伙同贼人一通坑害雇主。
“如果今天没有遇到定边十八骑,赵养卒也不会涨价,”赵养卒轻轻的叹了口气,“可是大爷您也感受到了,定边十八骑的威风,先不说能不能胜,纵然侥幸得胜,恐怕在场李家子弟也会元气大伤,那样我李家即使完成了这笔生意,战力也会损失太多,以后又如何在这北疆立足呢?为了面子,失了里子的事,赵某实在不想再偏执的做下去。”
郭子旺沉吟了一会儿,他突然扭过头对黑甲张定边道:“你把他们赶走,我白给你们货物的六成,留下四成给我可以吗?我知道你们定边十八骑从来不做赶尽杀绝之事,我们千里迢迢而来,只想回个本,四成那是本钱,请阁下成全。”
“我也出价四成。”赵养卒喝道。
“甚么?”所有人都是一愣。
“我只要四成,大家也不必动手,也没有损伤,白的这许多财物,”赵养卒脸上青筋直跳,“我们这可有好几百人,定边十八骑再厉害,面对全副武装的几百勇士,就真的一点代价都不付出。看阁下追盘龙军如此,必定是爱护兄弟的人,何必用兄弟的命来进行无谓的拼杀呢。”
“这也可以?”郭子旺没有料到这意外的一击,一时间目瞪口呆的愣在那里,张口结舌,许久,他叹了口气,“那么我要是只想留下两成呢?”
“两成?”赵养卒郁闷了,哭笑不得看着郭子旺,“你这是跳楼价啊,大放血了。”
“还能再降一点吗?”张定边一脸渴望,“不如全给我吧,你们留个屁吧。”
“人心不足蛇吞象,原来不仅仅适合我啊,”赵养卒仰天叹息,“还是开打吧,打完了就知道结果了。”
铁灰色的铅云越发的低垂,大风吹过雪原,狠狠把冬草压伏在地,不知何时,天上有电光闪烁,在墨云中裂开穿梭,如蛇。赵养卒长枪一指,投枪兵分成三波,一波波的奔跑起来,他们在加速,手里的长枪震动如毒龙,带着尖利的颤音,震动每个人的耳膜。
定边十八骑和李家的子弟们同时放声咆哮,恶战开始了。
一道道闪电在墨云中炸响,若隐若现,声震四野,驮马们一改往日的无精打采,不需要马夫们马鞭的鞭策,拉着大车狂跑起来,那光景,就像是曹操的“绝影”附身,跑过了风,更跑过了光阴。山谷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远,马吉利才把脑袋从袍子里探出来,他一直把把脑袋缩在衣服里,他自己吓唬自己,那定边骑会认出自己,然后一只冷箭袭来,他躲不开,只能用破败的来棉絮袍子挡一挡,而逃了一路了,他始终没见到有人肯射他一箭。似乎他的命还没有那只箭金贵。他一路上骑着一头劣马,生怕比别人慢了,而事实上这次到底是比别人慢了,这一刻,他的逃命功夫似乎失效了。以往当别人往前冲的时候,他逃得快,可当别人一起退的时候,他却逃不过别人,恍然,马吉利忽然意识到,怕死的其实不止自己一人啊。
“管家,快点快点,”马吉利看到了同乡郭家的大管家郭幼虎,他正在焦急的招呼商队安静有序快速的通过黑风峡谷,想着都是老乡,这人之前对自己还不赖,马吉利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他一下,“不要离谷口太近,马贼随时会追上来的。”
“不能快,”郭幼虎脸色焦急,可眼神很平静,“马贼敢放任我们离开不是没有理由的,大家都怕动静太大,引发泥石流,否则根本不会任我们离开的,有这么一个大累赘,定边十八骑怎么会好意的放任离开呢。等大战结束,如果我们败了,他们追过来,那时我们已经通过黑风峡谷,他们就再没有顾及。”
“啊?”马吉利被吓得直哆嗦,“拿我们不走了,留在黑风峡谷吧。”
“待会要是下起雨,怕是立马得死在这里,离开黑风峡谷,至少还有逃命的机会,不是吗?”郭幼虎没有再理后者,脸色沉重的指挥众人通过黑风峡谷。
“唉,这回真的要成‘死马’了,”马吉利望着赵养卒的方向,“想医也不用医了,还好我的东西还在。”马吉利顺手往自己怀里一拍,然后,整个身子都僵硬了。
“东西不见了。”
马吉利上上下下摸着自己的身体,他直感觉自己头皮发麻,自己带来北疆的宝贝不见了,原本他是揣在怀里的,一边走一边按着胸,像是“西子捧心”一样,就是怕宝贝丢了,可是刚才弯腰逃命的,也没想那么多,只顾往人群最多的地方闷头瞎窜,那时他记得自己正好在谷口,本来是随大队出去的,却不知谷口为何一下子拥挤起来,似乎前队再往后退,造成了一时的混乱,混乱中,他听到了“啪”的一声响,当时情形混乱,当家作主的公子大爷管家甚么的,全在阵前主持大局,他们商贩、马夫小人物全在后面,心中惶恐,也就没在意了。
想到那宝贝,马吉利忽然一咬牙,就想掉转马头往回走,可所有人潮走在往后走,以他的马术是没可能了,马吉利也发了狠,从马背上跳下来,闷头就往谷口方向跑。
“喂,老马,你跑错方向了?”
马吉利隐约听见郭幼虎的声音在自己背后大喊,可他没办法。他行商前,家里因为自己赌博,已经快要到了当妻子卖女儿的地步了,家里未来数年的开销全指望这一趟了,他揣在胸口的铁盒子里,里面放的其实是一对祖传的白玉佩,鸳鸯两形的,活灵活现,用文人们说的话,那叫一个栩栩如生啊,雕工手艺都是一等一的,是当年老父马公在医治好一个病危的老地主,对方感谢送与他们的,本来那块鸳形玉佩是挂在自己女儿脖子上的,可是为了活命,马吉利只能狠下心来,不顾女儿的委屈眼泪,硬生生扯下来,凑成完整一对,他听说北疆之人阔气,尚中原文化,爱玉,特别是在这里交易,还不用收各种各样的税,也就打算冒一次险。可如今他把龙凤玉佩弄丢了,他回家怎么对妻女说,他至今还记得宝贝女儿被自己收回了那枚鸳鸯玉佩时,那一脸的委屈,很少哭泣的她,眼泪珠子无声的滚滚而落。那本来是自己承诺给女儿的嫁妆啊,鸳是女儿的,鸯是她未来夫君的。
“一定要找回来,一定啊,老天爷,你要保佑我,一定要找回来啊。”
马吉利真想抱头逃命,在人群中缩紧脑袋,但他只能撒丫子往最危险的战场跑,他捂住自己的耳朵,不去听郭幼虎的呼喊,玩命的不顾一切的往回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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