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
铁锁连横的大车被成排的摆放在一起,上面用平整的木板一块块拓平,不多时,便是一个简易的平台,虽稍有凹凸,却也不妨常人在台上一般行走。草地上,长长的羊皮毯子被迤逦而出,商贩们摆上从中原带来的蜜饯干果,三五成群的聚坐在一起,彼此神色颇为轻松,所聊话题自是不离今晚的主角,张定边、赵拔岳、赵养卒。
“大爷,你觉得此次我们压注在张定边身上,到底靠不靠谱,”郭幼虎在郭子旺身旁忧虑的说,“我总觉得吧,可能赵兄弟会赢也不一定。”
郭子旺揉了揉自己的左腿,自昨夜他从马上摔下来,这只左腿就剧痛难耐,初始尚不觉得,大梦初醒,满身疲累尽去,那份痛彻骨髓才倏然发作,让郭子旺脸色不太好。他听见了郭幼虎的话,这个问题他在开盘前自是不可能不去考虑,可是张定边那日留给他无敌的印象太深了,就像用刀在他的心坎上刻上“张定边”三字一样,即使他想遗忘这个男人,那腿上的剧痛和心头至今不曾淡去的恐惧也不会让郭子旺轻易遗忘,所以他选择了买张定边胜,他相信那个男人那日只是倒霉,人不能总是倒霉不是,终究还要看实力的。
“你觉得张定边会输?”郭子旺用一种古怪的声音问。
郭幼虎皱了皱眉,他不知道那日峡谷外到底发生了甚么,可经过那日后,他总觉的自家大爷好似变了,变得特别怕那个叫张定边的男人。
“你皱眉了。”郭子旺眼睛盯着郭幼虎,“你当真认为张定边会输?”
“也……也不是……”郭幼虎有点不习惯大爷的目光,他支吾的回道。
“不,你就是认为张定边会输,不过那不是你的错,因为你不曾见过张定边的强大,那是谁也挡不住,无与伦比的……”郭子旺笑了起来,他的双手搭上郭幼虎的双肩,眼睛死死盯住后者,瘦削的郭子旺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……崇拜,他颤抖的嘴唇对郭幼虎坚定而轻声的道:“想想,想想,幼虎,要是我们能招揽这样的绝世猛将,他日放到战场上,让他带领的不再是十八人,而是十万八万的猛士,那会是个甚么情景,那会天翻地覆的啊。”
“他的价值比赵养卒大太多了,赵养卒有潜力,可那终归是潜力,并不象征着实力,他还需要时间,还需要不断的磨砺,这是身体、内心双方面,最重要的,他还很小,他需要岁月的锤炼,可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而张定边不同,论个人武力,我郭子旺这些年也见过太多所谓的英雄豪杰,可自问给他提鞋都不配,论智谋,若不是天降横灾,赵养卒早栽在此人手中,论心性,”郭子旺的眼睛越发水亮了,“‘定边十八破万甲’,这样的名号该要马蹄下踏过多少弱者的尸骨才能造就,这样一个全能的青年猛士,遇到了,你让我如何甘心错过?下注不下在这种人身上,还能下在别人身上?”
郭子旺搭在郭幼虎身上的手好似变成了一双铁爪,竟让郭幼虎有些微痛,他听着自家大爷颤巍巍的话,开始还心道大爷是不是被吓破了胆,由恐惧衍生出了崇拜,可当郭子旺沉稳似石的声音,一个个字节似的蹦进他的耳朵里,他才知道自己错了,大爷崇拜那个年轻人没错,可并没有被吓傻,他是兴奋的,可是又不知如何招揽这样的人,对赵养卒他可以用他的身份,用大丈夫但要功名马上取的空话豪言来诱拐,可对一个杀戮成性的威震整个回疆的传奇人物,这样的诱惑便如同悬在空中的鲜花,看似美丽,却是无根之木,长久不了。
“金钱、美色、权力,抑或者名动天下,总会有他喜欢的吧,”郭幼虎摸着下巴沉吟,可是念头一转,面上又泛起丝丝苦笑,“可暂时我们也给不了他太多。”
“所以我才忧心不甘的,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悍将,放过了,回去说给子兴听,必会给他骂死的,”郭子旺摇头苦叹,“你也不是不知道,我那个二弟求才若渴,昔年中秋赏菊时曾说,但要有才高志远之辈,能铁肩担道义,撑起义军一片丹心之辈,哪怕此人无比丑陋,他也甘愿奉此人为主上,甚至下嫁我那宝贝侄女也在所不惜。”
郭幼虎沉默的点点头,他知道大爷说的都是事实,可是他自认也没了主意,这样桀骜不驯的人,单凭他们嘴皮上功夫就像让他为你卖命,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,他们又不是传奇话本中那些未来帝王一方枭雄,会有谋臣武将慕名而至。
……
……
“嗷呜……”
突兀响起的狼嚎声并不多响亮,却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谈笑声,周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,气氛骤然间凝滞起来,所有人在听到这声狼叫前,都猛的心一沉,他们站了起来。
狼嚎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不少人脸色都变了,极度的难看,他们听出来,这是雪狼的叫声,狼群回来复仇了,它们果然回来复仇了。
一个血色的黑影跌跌撞撞的从夜色中冲了出来,他的脸上衣服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污,周身浓郁的血腥气令人欲呕,男人脸上充满着绝望和恐惧,他指着身后浓的看不清的夜幕,大声的狂啸:“雪狼,成千上万的雪狼群,他们又回来了。”
男人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份,赵拔岳。
这个不曾服过输的男人,这个以变强为此生大乐的猛士,面上苍白的像个走失了父母的小儿,他来到了郭子旺、郭幼虎一干看客面前,嘴角动动,无声,那是一副因为畏惧而被吓呆了开不了口的惨相,昔日无畏的年轻人彻底变成了一头软弱的羔羊。
但似乎有点东西出乎了赵拔岳的预料,一股让他觉得很熟悉的气息开始渐渐弥漫在四周,蹒跚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倒的赵拔岳,一个惊醒,他知道那股气息是甚么了,是战意。
“所有人上马,准备死战了。”郭子旺冷冷的说着,铁青色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,有的仅仅是说不尽的仇恨,他身边那些身子圆圆滚滚的商贩们各自掉头,从护卫手上接过宝刀利刃,竟也是要上战场厮杀的作派,这大大的出乎了赵拔岳的预料,隐约间,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。
郭子旺用眼角的余光瞅着赵拔岳:“赵大少爷可还有气力,肝胆可还被吓破,若没有,便和我们一起斩狼。”
“那是成千上万的雪狼啊,”赵拔岳重复的声音大了起来,生怕有的人没听见,“你们会瞬间被群狼吞没,它们正朝这里来,大家还是逃吧。”
话说着,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护卫上马了,这变化突如其来,超出了赵拔岳的估算,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周围,他那股做错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。
“我的哥哥为了救我,被狼群分尸了,他的英灵绝不允许自己救了一个懦夫,我们不怕它们,”一个上了马的护卫突然大吼起来,“让它们来吧。”
人群的骚动越发的大了,不过让赵拔岳彻底失望的是,并没有出现他意料之中的“魂不附体”,他能够感受到那股蕴藏在每个人心中的战意,浓的和最烈的马奶酒一般,呛的人发颤。
“来吧。”
“斩狼。”
“死战了。”
“吾命在,吾战在。”
人群战意沸腾,他们策动胯下战马,就要向狼嚎声处去,迎接群狼的复仇。
“都不用去了,没有狼群,我刚才骗了你们。”赵拔岳站着了身体,不复先前的狼狈,只是面色迥然,说完了便低垂双目,陷入了滞涩的沉默。
赵拔岳的声音不高,但是非常响亮,人群先是一静,随后一惊,最后一片哗然。不少护卫们龇了紫牙,眼中闪过一丝愤怒,目光不善的看着赵拔岳。
“我刚才骗了你们,可这是比试,有谁告诉我这个是不能拿来比试的吗?”
赵拔岳也火了,他本就是一头凶兽,只不过因为败在张定边手里,那凶性悄然收敛了大半,他自认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了,可比试前大家说好,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考量各自手段智谋,只问结果不看过程。赵拔岳并没有经历那日屠狼,自是不知为此多少人失了手足,心中疼痛难耐,如今被挑起回忆,满怀怨愤,人之常情。况且,但从效果来看,赵拔岳这一计,虽未有想象中那般见效,可也不凡了。
“算了,算了吧。”
商队里多是信奉“和气生财,和光同尘”的商贩,回过神来,只能苦叹这个比试,也实在不能全怪赵拔岳,挥挥手,众人重新入坐。可刚才的轻松的气氛却烟消云散,一时间场面有点冷凄。
作为此次比试名义上的主持,郭幼虎适时跳了出来,“好了各位,刚才大少爷一身狼血冲出来,我自己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,就是不知各位是不是也和郭某一样。希望大家举牌投大少爷一票,说起来人家大少爷也不容易,那一身狼血怕是死狼尸体上的,过了已有两日了,我刚才一闻,唔……又腥又臭,大少爷怕自己演技不好,一下子往身上浇了那么多,郭某猜想,非三天三夜搓洗不停才能除去这股恶臭,就凭这份糟践自己的毅力,郭某这一票,给大少爷你了。”
郭幼虎说着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牌匾,上面是一道朱红色的勾,算是一票,反过来,是一道玄黑色的勾,算作没通过。
郭幼虎声音才落,各种各样黑色的勾竟是一下子密密麻麻竖了起来,众人都不承认刚才“魂不附体”,不过场面经郭幼虎这一番半夸半讽,倒是又松软了起来,到底不愧是做管家识人看脸色吃饭的人。
至始至终赵拔岳都没有对结果表达抗议,也收敛了刚才因为恼怒而流露出的暴戾,看似满不在乎的坐在羊皮毡子上,吃着酸甜的蜜饯干果,目不视人,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,好像对胜负已经不在乎了。
……
……
“各位,我张定边今天要在这里宣布一件事。”不知何时,那搭起的平台上,张定边早早矗立在那儿,他当着所有人面,扯开袍子,露出一副黑乎乎长着性感胸毛的胸膛,指着远处正走来的“叶阑珊”,“从今天起,她就是我的女人了。”
张定边粗声粗气的在台上狂吼,理直气壮的声明自己对叶阑珊的拥有权,那声音如此之大,穿云过霄,远处缓缓走近的少女模样的人明显听见了,她停下了脚步,虽然因为夜色看不清相貌,可不难想象那份吃惊。
“看什么看,有谁不服气的吗?”张定边眼神睥睨环视所有人,不耐烦地。
在他目光扫视下,那些面对群狼也毫不畏惧的护卫们,竟然齐齐的收回了目光,移向了他处,似乎这个人类才是最凶猛的野兽。
张定边一脸得意,朝着面色难看的“叶阑珊”走去,那个被夜色淹没看不清相貌,但身形隐约是个少女的女孩整个呆住了,人们能够透过点点火光看清她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,女孩面对这个霸道的男人,应该很惊恐吧,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另有所属。
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的男人。”张定边冲着那个“娇俏”的身影高喝,然后便见他巨猿般的长臂一伸,搂住眼前“佳人”,低头吻了下去。
人群豁然齐身,李家子弟最先变色,他们拔出手中长枪,结果还不待他们武器握紧,十六道身影从夜色中突兀的出现,把他们包围,那些已经撑开的角弓上,搭着的正是定边十八骑闻名北疆的“黄金箭”,箭簇映着火光,泛着寒光,冷到每个人的心里了,原来,他们早已严阵以待。
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,定边十八骑不会那么好心的,他们是回疆的恶魔啊,怎么会和我们一起和睦相处,果然,狐狸露出了尾巴,狮子亮出了爪牙,他们这是假意和好啊。”
人群中懊悔恐惧的声音悄然产生,越来越大,篝火下,商贩们的脸色变了。
“咻!”
一支“黄金箭”准确射中了那个大声叫嚷的商贩,便见那个商贩嘴里爆出一口浓血,然后一下子倒地,这一下让那些心存侥幸,以为张定边所作一切都在比试的人群彻底傻了,那血腥味可一点也不做假,那人倒在地上也一动不动了。
“安静,”黑暗中传来东方野云冷漠的声音,“我不在乎再多一具尸体。”
人群越发的沉默了。
赵拔岳呆呆望着那具倒地的尸体,那尸体口中喷出的血液,又浓又……臭,根本不像是新鲜的,便如同,如同……他身上的。一道灵光瞬间劈在他的心坎上,赵拔岳似乎明白了甚么。再看那个“叶阑珊”,身形娇小没错,可总给赵拔岳一种……猥琐的气质,就像,就像那个马吉利。
对,就是那个马吉利。隐约间,透过月色,他似乎看清了那个被张定边强搂在怀中的:佳人“,赵拔岳敏锐的捕捉到了”佳人“的一双老鼠眼。
“啪啪啪!”
掌声响亮,赵拔岳打着节奏站了起来,周围吓呆了人都愣了一下,他们没想到赵拔岳竟那么不怕死,身在别人箭下,还敢如此放肆。
赵拔岳笑了,带着眼泪笑了,他原以为自己为了赢已经够委屈自己了,却没想张定边简直是往死里糟践自己,刚才俯身“吻”下去可不像有一丝一毫作假,一想到张定边那样的猛汉,抱着马吉利那样猥琐的小贩低头一阵湿吻,赵拔岳就越发开心了,终于,他忍不住大笑起来,他对着放开“佳人”冷着脸看着自己的张定边竖起大拇指。
“这次,我赵拔岳输了,输的心服口服。张定边,你牛。”
“都是不愿意输的男人,你也不差,只不过这次换你运气背了点,挑到了众人心里的刺。”
张定边走出黑暗,他身边的“佳人”也跟着走出黑暗,可不是人老珠黄的马吉利吗,一时间,所有人都吓傻了,只看到那个猥琐的中年汉子正不好意思的冲着所有人打躬作揖,一副“我是被逼无奈”的可怜相。
这个时候,人们再看那个被箭射中躺在血泊里的尸体,看见“尸体”早已爬了起来,正在一口一口吐着嘴里脏臭的狼血,感受到别人在注目,他只能无奈的摊开手,那掉落在地上的箭,此时细细看来,才发现竟是……没有箭簇的。
而隐藏在夜色里的定边十八骑也策马缓步出来,这些一贯面如霜冰酷的没边的骑士,难得脸上露出古怪促狭的笑意。
“高,实在是高,”郭子旺回过神,当先跳起来,“举牌举牌。”
和刚才几乎相反,有着朱红色的勾的一面被高高举起,这些反应过来的商旅们心甘情愿的举起了手里的牌子,通过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,赵拔岳。
“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。”赵拔岳轻声笑了起来。
张定边吐了几口吐沫,似乎那里面沾染了一些古怪的口气,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战果,觉得第一次这么委屈自己也值了,却丝毫不去在意身旁马吉利同样委屈的苦脸。
“现在我倒要看看赵养卒怎么赢我,哪怕你违心投他一票,我这里还有一票呢。”
张定边得意的大笑,至于马吉利和定边十八骑是不算的,事前规定,群众演员和台下看客不能混淆。
“别得意,”赵拔岳强自撑着,“桃符不会让我失望的。”
“哦,是吗?”张定边歪斜在羊皮毡子上,拈起一枚黄杏丢进嘴里,嚼了嚼,感觉马吉利留在自己口里的异味淡了许多,才满意的眯起眼,“我也想看看他有甚么出人意表的妙计,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投他一票。”
“对了,忘记问你,刚才的滋味如何,”赵拔岳轻声的凑到张定边耳边说,故意刺激道:“和老马接吻一定销.魂无比吧。”
张定边动作瞬间止住,悠然自得的面色也黑了下来,抬眼看不远处正低着头干呕的男人,骤然觉得胃里不舒服起来。他一把抓起旁边桦木盒里的酸梅,龇牙咧嘴的,一口气全咽了下去。接着那股滔天翻腾的酸梅气,张定边才如同妊娠的妇人,强自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胃抽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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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爷,你觉得此次我们压注在张定边身上,到底靠不靠谱,”郭幼虎在郭子旺身旁忧虑的说,“我总觉得吧,可能赵兄弟会赢也不一定。”
郭子旺揉了揉自己的左腿,自昨夜他从马上摔下来,这只左腿就剧痛难耐,初始尚不觉得,大梦初醒,满身疲累尽去,那份痛彻骨髓才倏然发作,让郭子旺脸色不太好。他听见了郭幼虎的话,这个问题他在开盘前自是不可能不去考虑,可是张定边那日留给他无敌的印象太深了,就像用刀在他的心坎上刻上“张定边”三字一样,即使他想遗忘这个男人,那腿上的剧痛和心头至今不曾淡去的恐惧也不会让郭子旺轻易遗忘,所以他选择了买张定边胜,他相信那个男人那日只是倒霉,人不能总是倒霉不是,终究还要看实力的。
“你觉得张定边会输?”郭子旺用一种古怪的声音问。
郭幼虎皱了皱眉,他不知道那日峡谷外到底发生了甚么,可经过那日后,他总觉的自家大爷好似变了,变得特别怕那个叫张定边的男人。
“你皱眉了。”郭子旺眼睛盯着郭幼虎,“你当真认为张定边会输?”
“也……也不是……”郭幼虎有点不习惯大爷的目光,他支吾的回道。
“不,你就是认为张定边会输,不过那不是你的错,因为你不曾见过张定边的强大,那是谁也挡不住,无与伦比的……”郭子旺笑了起来,他的双手搭上郭幼虎的双肩,眼睛死死盯住后者,瘦削的郭子旺眼神里爆发出惊人的……崇拜,他颤抖的嘴唇对郭幼虎坚定而轻声的道:“想想,想想,幼虎,要是我们能招揽这样的绝世猛将,他日放到战场上,让他带领的不再是十八人,而是十万八万的猛士,那会是个甚么情景,那会天翻地覆的啊。”
“他的价值比赵养卒大太多了,赵养卒有潜力,可那终归是潜力,并不象征着实力,他还需要时间,还需要不断的磨砺,这是身体、内心双方面,最重要的,他还很小,他需要岁月的锤炼,可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。而张定边不同,论个人武力,我郭子旺这些年也见过太多所谓的英雄豪杰,可自问给他提鞋都不配,论智谋,若不是天降横灾,赵养卒早栽在此人手中,论心性,”郭子旺的眼睛越发水亮了,“‘定边十八破万甲’,这样的名号该要马蹄下踏过多少弱者的尸骨才能造就,这样一个全能的青年猛士,遇到了,你让我如何甘心错过?下注不下在这种人身上,还能下在别人身上?”
郭子旺搭在郭幼虎身上的手好似变成了一双铁爪,竟让郭幼虎有些微痛,他听着自家大爷颤巍巍的话,开始还心道大爷是不是被吓破了胆,由恐惧衍生出了崇拜,可当郭子旺沉稳似石的声音,一个个字节似的蹦进他的耳朵里,他才知道自己错了,大爷崇拜那个年轻人没错,可并没有被吓傻,他是兴奋的,可是又不知如何招揽这样的人,对赵养卒他可以用他的身份,用大丈夫但要功名马上取的空话豪言来诱拐,可对一个杀戮成性的威震整个回疆的传奇人物,这样的诱惑便如同悬在空中的鲜花,看似美丽,却是无根之木,长久不了。
“金钱、美色、权力,抑或者名动天下,总会有他喜欢的吧,”郭幼虎摸着下巴沉吟,可是念头一转,面上又泛起丝丝苦笑,“可暂时我们也给不了他太多。”
“所以我才忧心不甘的,这样可遇不可求的悍将,放过了,回去说给子兴听,必会给他骂死的,”郭子旺摇头苦叹,“你也不是不知道,我那个二弟求才若渴,昔年中秋赏菊时曾说,但要有才高志远之辈,能铁肩担道义,撑起义军一片丹心之辈,哪怕此人无比丑陋,他也甘愿奉此人为主上,甚至下嫁我那宝贝侄女也在所不惜。”
郭幼虎沉默的点点头,他知道大爷说的都是事实,可是他自认也没了主意,这样桀骜不驯的人,单凭他们嘴皮上功夫就像让他为你卖命,简直就像是天方夜谭,他们又不是传奇话本中那些未来帝王一方枭雄,会有谋臣武将慕名而至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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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嗷呜……”
突兀响起的狼嚎声并不多响亮,却在一瞬间压过了所有人的谈笑声,周围一下子沉默了下来,气氛骤然间凝滞起来,所有人在听到这声狼叫前,都猛的心一沉,他们站了起来。
狼嚎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不少人脸色都变了,极度的难看,他们听出来,这是雪狼的叫声,狼群回来复仇了,它们果然回来复仇了。
一个血色的黑影跌跌撞撞的从夜色中冲了出来,他的脸上衣服上满是暗红色的血污,周身浓郁的血腥气令人欲呕,男人脸上充满着绝望和恐惧,他指着身后浓的看不清的夜幕,大声的狂啸:“雪狼,成千上万的雪狼群,他们又回来了。”
男人的声音暴露了他的身份,赵拔岳。
这个不曾服过输的男人,这个以变强为此生大乐的猛士,面上苍白的像个走失了父母的小儿,他来到了郭子旺、郭幼虎一干看客面前,嘴角动动,无声,那是一副因为畏惧而被吓呆了开不了口的惨相,昔日无畏的年轻人彻底变成了一头软弱的羔羊。
但似乎有点东西出乎了赵拔岳的预料,一股让他觉得很熟悉的气息开始渐渐弥漫在四周,蹒跚着似乎下一刻就要跌倒的赵拔岳,一个惊醒,他知道那股气息是甚么了,是战意。
“所有人上马,准备死战了。”郭子旺冷冷的说着,铁青色的脸上没有一丝畏惧,有的仅仅是说不尽的仇恨,他身边那些身子圆圆滚滚的商贩们各自掉头,从护卫手上接过宝刀利刃,竟也是要上战场厮杀的作派,这大大的出乎了赵拔岳的预料,隐约间,他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一件事。
郭子旺用眼角的余光瞅着赵拔岳:“赵大少爷可还有气力,肝胆可还被吓破,若没有,便和我们一起斩狼。”
“那是成千上万的雪狼啊,”赵拔岳重复的声音大了起来,生怕有的人没听见,“你们会瞬间被群狼吞没,它们正朝这里来,大家还是逃吧。”
话说着,这时候已经有不少护卫上马了,这变化突如其来,超出了赵拔岳的估算,他惊疑不定的看着周围,他那股做错事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了。
“我的哥哥为了救我,被狼群分尸了,他的英灵绝不允许自己救了一个懦夫,我们不怕它们,”一个上了马的护卫突然大吼起来,“让它们来吧。”
人群的骚动越发的大了,不过让赵拔岳彻底失望的是,并没有出现他意料之中的“魂不附体”,他能够感受到那股蕴藏在每个人心中的战意,浓的和最烈的马奶酒一般,呛的人发颤。
“来吧。”
“斩狼。”
“死战了。”
“吾命在,吾战在。”
人群战意沸腾,他们策动胯下战马,就要向狼嚎声处去,迎接群狼的复仇。
“都不用去了,没有狼群,我刚才骗了你们。”赵拔岳站着了身体,不复先前的狼狈,只是面色迥然,说完了便低垂双目,陷入了滞涩的沉默。
赵拔岳的声音不高,但是非常响亮,人群先是一静,随后一惊,最后一片哗然。不少护卫们龇了紫牙,眼中闪过一丝愤怒,目光不善的看着赵拔岳。
“我刚才骗了你们,可这是比试,有谁告诉我这个是不能拿来比试的吗?”
赵拔岳也火了,他本就是一头凶兽,只不过因为败在张定边手里,那凶性悄然收敛了大半,他自认自己可能有点过分了,可比试前大家说好,八仙过海各显神通,考量各自手段智谋,只问结果不看过程。赵拔岳并没有经历那日屠狼,自是不知为此多少人失了手足,心中疼痛难耐,如今被挑起回忆,满怀怨愤,人之常情。况且,但从效果来看,赵拔岳这一计,虽未有想象中那般见效,可也不凡了。
“算了,算了吧。”
商队里多是信奉“和气生财,和光同尘”的商贩,回过神来,只能苦叹这个比试,也实在不能全怪赵拔岳,挥挥手,众人重新入坐。可刚才的轻松的气氛却烟消云散,一时间场面有点冷凄。
作为此次比试名义上的主持,郭幼虎适时跳了出来,“好了各位,刚才大少爷一身狼血冲出来,我自己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了,就是不知各位是不是也和郭某一样。希望大家举牌投大少爷一票,说起来人家大少爷也不容易,那一身狼血怕是死狼尸体上的,过了已有两日了,我刚才一闻,唔……又腥又臭,大少爷怕自己演技不好,一下子往身上浇了那么多,郭某猜想,非三天三夜搓洗不停才能除去这股恶臭,就凭这份糟践自己的毅力,郭某这一票,给大少爷你了。”
郭幼虎说着举起了自己手里的牌匾,上面是一道朱红色的勾,算是一票,反过来,是一道玄黑色的勾,算作没通过。
郭幼虎声音才落,各种各样黑色的勾竟是一下子密密麻麻竖了起来,众人都不承认刚才“魂不附体”,不过场面经郭幼虎这一番半夸半讽,倒是又松软了起来,到底不愧是做管家识人看脸色吃饭的人。
至始至终赵拔岳都没有对结果表达抗议,也收敛了刚才因为恼怒而流露出的暴戾,看似满不在乎的坐在羊皮毡子上,吃着酸甜的蜜饯干果,目不视人,一副怡然自乐的样子,好像对胜负已经不在乎了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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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各位,我张定边今天要在这里宣布一件事。”不知何时,那搭起的平台上,张定边早早矗立在那儿,他当着所有人面,扯开袍子,露出一副黑乎乎长着性感胸毛的胸膛,指着远处正走来的“叶阑珊”,“从今天起,她就是我的女人了。”
张定边粗声粗气的在台上狂吼,理直气壮的声明自己对叶阑珊的拥有权,那声音如此之大,穿云过霄,远处缓缓走近的少女模样的人明显听见了,她停下了脚步,虽然因为夜色看不清相貌,可不难想象那份吃惊。
“看什么看,有谁不服气的吗?”张定边眼神睥睨环视所有人,不耐烦地。
在他目光扫视下,那些面对群狼也毫不畏惧的护卫们,竟然齐齐的收回了目光,移向了他处,似乎这个人类才是最凶猛的野兽。
张定边一脸得意,朝着面色难看的“叶阑珊”走去,那个被夜色淹没看不清相貌,但身形隐约是个少女的女孩整个呆住了,人们能够透过点点火光看清她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,女孩面对这个霸道的男人,应该很惊恐吧,毕竟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心另有所属。
“从今天起,我就是你的男人。”张定边冲着那个“娇俏”的身影高喝,然后便见他巨猿般的长臂一伸,搂住眼前“佳人”,低头吻了下去。
人群豁然齐身,李家子弟最先变色,他们拔出手中长枪,结果还不待他们武器握紧,十六道身影从夜色中突兀的出现,把他们包围,那些已经撑开的角弓上,搭着的正是定边十八骑闻名北疆的“黄金箭”,箭簇映着火光,泛着寒光,冷到每个人的心里了,原来,他们早已严阵以待。
“我就知道,我就知道,定边十八骑不会那么好心的,他们是回疆的恶魔啊,怎么会和我们一起和睦相处,果然,狐狸露出了尾巴,狮子亮出了爪牙,他们这是假意和好啊。”
人群中懊悔恐惧的声音悄然产生,越来越大,篝火下,商贩们的脸色变了。
“咻!”
一支“黄金箭”准确射中了那个大声叫嚷的商贩,便见那个商贩嘴里爆出一口浓血,然后一下子倒地,这一下让那些心存侥幸,以为张定边所作一切都在比试的人群彻底傻了,那血腥味可一点也不做假,那人倒在地上也一动不动了。
“安静,”黑暗中传来东方野云冷漠的声音,“我不在乎再多一具尸体。”
人群越发的沉默了。
赵拔岳呆呆望着那具倒地的尸体,那尸体口中喷出的血液,又浓又……臭,根本不像是新鲜的,便如同,如同……他身上的。一道灵光瞬间劈在他的心坎上,赵拔岳似乎明白了甚么。再看那个“叶阑珊”,身形娇小没错,可总给赵拔岳一种……猥琐的气质,就像,就像那个马吉利。
对,就是那个马吉利。隐约间,透过月色,他似乎看清了那个被张定边强搂在怀中的:佳人“,赵拔岳敏锐的捕捉到了”佳人“的一双老鼠眼。
“啪啪啪!”
掌声响亮,赵拔岳打着节奏站了起来,周围吓呆了人都愣了一下,他们没想到赵拔岳竟那么不怕死,身在别人箭下,还敢如此放肆。
赵拔岳笑了,带着眼泪笑了,他原以为自己为了赢已经够委屈自己了,却没想张定边简直是往死里糟践自己,刚才俯身“吻”下去可不像有一丝一毫作假,一想到张定边那样的猛汉,抱着马吉利那样猥琐的小贩低头一阵湿吻,赵拔岳就越发开心了,终于,他忍不住大笑起来,他对着放开“佳人”冷着脸看着自己的张定边竖起大拇指。
“这次,我赵拔岳输了,输的心服口服。张定边,你牛。”
“都是不愿意输的男人,你也不差,只不过这次换你运气背了点,挑到了众人心里的刺。”
张定边走出黑暗,他身边的“佳人”也跟着走出黑暗,可不是人老珠黄的马吉利吗,一时间,所有人都吓傻了,只看到那个猥琐的中年汉子正不好意思的冲着所有人打躬作揖,一副“我是被逼无奈”的可怜相。
这个时候,人们再看那个被箭射中躺在血泊里的尸体,看见“尸体”早已爬了起来,正在一口一口吐着嘴里脏臭的狼血,感受到别人在注目,他只能无奈的摊开手,那掉落在地上的箭,此时细细看来,才发现竟是……没有箭簇的。
而隐藏在夜色里的定边十八骑也策马缓步出来,这些一贯面如霜冰酷的没边的骑士,难得脸上露出古怪促狭的笑意。
“高,实在是高,”郭子旺回过神,当先跳起来,“举牌举牌。”
和刚才几乎相反,有着朱红色的勾的一面被高高举起,这些反应过来的商旅们心甘情愿的举起了手里的牌子,通过。
只有一个人例外,赵拔岳。
“似乎只有我一个人看出来了。”赵拔岳轻声笑了起来。
张定边吐了几口吐沫,似乎那里面沾染了一些古怪的口气,他满意的看着自己的战果,觉得第一次这么委屈自己也值了,却丝毫不去在意身旁马吉利同样委屈的苦脸。
“现在我倒要看看赵养卒怎么赢我,哪怕你违心投他一票,我这里还有一票呢。”
张定边得意的大笑,至于马吉利和定边十八骑是不算的,事前规定,群众演员和台下看客不能混淆。
“别得意,”赵拔岳强自撑着,“桃符不会让我失望的。”
“哦,是吗?”张定边歪斜在羊皮毡子上,拈起一枚黄杏丢进嘴里,嚼了嚼,感觉马吉利留在自己口里的异味淡了许多,才满意的眯起眼,“我也想看看他有甚么出人意表的妙计,能够让我心甘情愿的投他一票。”
“对了,忘记问你,刚才的滋味如何,”赵拔岳轻声的凑到张定边耳边说,故意刺激道:“和老马接吻一定销.魂无比吧。”
张定边动作瞬间止住,悠然自得的面色也黑了下来,抬眼看不远处正低着头干呕的男人,骤然觉得胃里不舒服起来。他一把抓起旁边桦木盒里的酸梅,龇牙咧嘴的,一口气全咽了下去。接着那股滔天翻腾的酸梅气,张定边才如同妊娠的妇人,强自压下那股蠢蠢欲动的胃抽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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